
一双会走路的鞋
镇子东头的老槐树下,陈师傅的补鞋摊摆了三十年。铁砧上坑坑洼洼,全是锤子敲出来的印子。镇上人都说,陈师傅手里没有补不好的鞋,再破的底到他那儿,三锤两线就能再走三年。
可没人知道,他一直在敲同一双鞋。
那是一双最普通的黑布面胶底鞋,鞋帮补了又补,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。三十年前,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把鞋撂在他摊上,说鞋底磨穿了,补结实点。陈师傅补好那天,司机没来取。后来听说那人在山路上出了事,车翻进沟里,人没救回来。
鞋就留在了摊上。
陈师傅也没扔。每天收摊前,他拿起那双鞋敲两锤。有时是补一块磨薄的底,有时是把松了的线重新扎紧。镇上人笑他:“一双死人的鞋,你当宝贝供着?”他也不恼,只说:“鞋没坏,还能走。”
锤子落下去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铁砧上的坑越来越深,鞋底的橡胶换过十七回,鞋面的布补过二十三层。奇怪的是,那双鞋始终没烂。
去年冬天,陈师傅收了个小徒弟。小徒弟头一天来,看见师傅对着一双旧鞋敲敲打打,忍不住问:“这鞋谁的?还补它干啥?”
陈师傅没抬头,锤子轻轻落下:“补够了,它自己会走。”
小徒弟以为师傅说胡话。那天夜里收摊,他亲眼看见——陈师傅把鞋往地上一搁,那双鞋晃了晃,鞋跟一抬,自己朝镇外那条山路的方向迈了一步。一步,又一步,不紧不慢,像有人穿着它赶夜路。
陈师傅蹲在摊前抽烟,火星一明一暗。小徒弟问:“它去哪儿?”
“去找那个没回来的人。”陈师傅把烟掐灭,“三十年了,鞋认得路。”
第二天清早,鞋又回到了摊前,鞋底沾着山上的黄泥。陈师傅照旧拿起来,敲了两锤,搁回铁砧底下。
镇上人还是不知道这件事。他们只知道,陈师傅的补鞋摊还在老槐树下,锤子声每天响到天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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