瘸腿小锡兵吞下整片海的月光

作者:

在

独腿的远征

抽屉最深处,他侧躺着,锡皮上的蓝漆剥落了大半。那条断腿的茬口磨得发亮——是被小主人摔断的,又被遗忘在这里整整七年。

今夜月亮很满。月光从抽屉缝隙渗进来,像融化的银箔,一点一点淌过他冰凉的胸膛。他忽然觉得渴。那种渴从断腿处往上蔓延,穿过空荡荡的裤管,钻进腹腔,最后停在喉咙口,烧灼着。

他翻了个身,用仅剩的那条腿站起来。抽屉壁太滑,他摔了三次,锡皮磕出新的凹痕。第四次,他抓住一根散落的棉线,把自己拽上了桌沿。

月光铺满整张书桌,像一片静止的海。他跳下去。锡制的身体很沉,但他学会了用断腿的截面滑行——像船,像冰刀,像某种笨拙的鱼。月光在他身下泛起涟漪,他听见浪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也许是记忆里那个小男孩第一次把他从盒子里取出来时,说的那句“看,一个士兵”。

他张开嘴。

月光涌进来。凉的,咸的,带着铁锈和盐的味道。他吞了一口,又一口。断腿处开始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。他继续吞,吞下整片海的月光,吞下那些被遗忘的夜晚、摔碎的膝盖、抽屉里发霉的沉默。

锡皮身体渐渐鼓胀起来。他知道自己快撑破了,但还在吞。海平面下降,书桌露出木纹,像退潮后的沙滩。最后一滴月光落进喉咙时,他听见胸腔里有什么在响——不是锡的脆裂声,是浪,是潮汐,是遥远港口传来的汽笛。

他倒在空荡荡的书桌上,断腿的茬口长出一小片银色的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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