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井口之外
老井在村东头,井壁的青苔滑腻得像一层旧绸。蛙就住在井底那汪浅水里,每天仰头,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、灰蒙蒙的盖子。别的蛙说,那就是天。
可这只蛙不信。它总觉得那圆盖子上偶尔掠过的云影、夜里漏下的星子,都在暗示着什么更大的东西。于是它开始踮脚——后腿蹬着井壁的砖缝,前爪拼命向上够。一次,两次,摔得肚皮生疼。第七天,它终于把下巴搭上了井沿。
那一瞬间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瀑布,从天的这一头倾泻到那一头。数不清的星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有的亮得扎眼,有的怯怯地眨着。蛙张大了嘴,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它原来以为井口那个圆就是全部,现在才知道,那不过是一扇小小的窗。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味道。蛙第一次闻见这么远的气息。它看见远处有山,山的轮廓被星光描得柔和;看见有河,河面碎着银亮的波。它忽然觉得,自己从前在井底争论“天到底有多大”的那些日子,荒唐得可笑。
可它没有跳出去。它只是趴在井沿上,看了整整一夜的银河。天亮时,它缩回井里,对同伴们说:“我看见天了。”同伴们嗤笑它:“天不就是那个圆吗?”蛙不再争辩,只是每天夜里,都会踮起脚,把下巴搭上井沿。
它知道,自己还是那只井底蛙。但它也知道了,踮起脚的那一刻,井口就不再是边界。银河落进过它的眼睛里,从此井底的水面,也映得出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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